…我想起来了。”
那日将军府抄家,最后一刻,谷雨压下他的剑,回头对着他笑了笑。
“虽然我讨厌你——”谷雨笑着流下眼泪,“但如果重来一次,我希望……还能遇见。”
我来了啊。
“重来了,”万玉深的手抖得不成样子,眼前什么都看不清,半天才抓住她头上的麻布袋,“我来了,你别走啊……”
“别走、谷雨……别丢下我……”
他终于解开麻布袋的系绳,用尽毕生勇气掀开——
而眼泪终于夺眶而出,“啪嗒”一声,落在那张苍白没有人气的脸上。
将军忽然一僵。
远处不知是谁大喊一声:“王爷出来了!”
他们脸上挂着劫后余生的笑容,纷纷跪倒在地。老者在傅千引的搀扶下缓缓走到殿前,看着满地战死的士兵和无辜百姓,老泪纵横。
林青用脏得看不清原色的袖子擦了擦眼睛,回头去找万玉深:“将军、将——”
方才嫂夫人倒下的地方已不见他的身影,将军的武袍盖在那人身上。林青忽然心口狂跳,战栗着走上前看了一眼,一瞬间差点也跪下。
“对不起,对不起……”林青哽咽道,“谢谢……”
乾安三十六年,宁王入诏狱。
镇国将军及宁王府世子破宫门而入,太子长衾负隅顽抗,后败。
帝薨。举国欢庆。
京城郊外,西山脚下,一阵马嘶声后,浑身是血的男人从马上滚下来,落地时一个踉跄。
他看起来实在狼狈,衣衫破烂,处处伤痕,腹部的血口触目惊心,脸色透出不正常的白。但他撑着身体,一步步向山顶上爬。
如逃亡一般,奋不顾身,奔向自己的救赎。
万玉深终于摸上破庙的那扇木门,喘着气,一把推开。
——门里坐着个姑娘,听见动静半回过头,侧脸上满是泪水。
她在啊。
万玉深撑住门框,最后脱力一般,整个后背靠在门上。浑身大小伤口的疼痛清晰起来,真实而剧烈。
“谷雨,”万玉深仰了仰头,用力一闭眼,沙哑开口,“……过来。”
谷雨胡乱抹了把脸,站起来跌跌撞撞地跑向他,扑进他怀里。
“齐媛呢?”谷雨抱紧他的脖子。
万玉深缓缓地收紧胳膊,一身血污立刻染脏了她的裙子,将军缓缓把下巴搁在她肩上,“……对不起。”
谷雨立刻哭了出来。
“她、她是为了救我,”谷雨喉咙发堵,语无伦次地抱着他哭,“我对不起她、我来不及反应我……”
“是我对不起她,”万玉深冰冷的的唇角吻上她温热的皮肤,四分五裂的心脏开始愈合。
“我对不起她……你救了我。”
我为你而来,而你救我于水火。
怀里的人小小软软的一团,嵌进他身体的某一个位置,严丝合缝。
抱着她的时候,他才觉得自己活了过来。
王朝更迭不止,人事不停变迁,这天下山河要如何琢磨,这一座江山该如何收整,至此全都与他无关了。
他渡两世而来,他的人还在,余生便皆可期待。
(正文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