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半心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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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8章 卷五 少时(陆)(第2/2页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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拉着我的手,喊我名字,叫我活下去。

    “那天夜里下起了暴雨,我等了一整个夏天也没能等到的暴雨,雨水漏进破烂的牛棚,就打在我和温伯的脸上。我脱下衣服为他挡雨,可温伯的身子,还是在冰冷的暴雨里,一点一点冷了下去。那些雨水和着血水淌了一地,我就跪在满地的血与污泥当中,抱着他的尸身哭了一夜。

    “那是我这一生,最漫长的一夜,血的腥味,土的腥味,雨水的腥味至今历历在目,我浑身上下止也止不住地颤栗,分不清是害怕还是冷。四野没有尽头的黑,仿佛永远不会天亮了,也仿佛我漆黑一片的前路,永远没有了希望。我不知道往后的路该往哪走,更不知道要怎样活下去,身后的江州已然离我很远很远,远到我看不见也回不去,爹和娘也已离我很远很远,远到我这一生,再也见不到他们了……”

    长恭紧紧抿着双唇,竭力遏制自己颤抖的嘴角,这一时间再说不出一句话。

    连笙从未见过这样的他,脆弱,无助,孤独,她望着他的侧脸,想象不出那年仅仅只有八岁的少年,被所有人都抛弃后,留下他独自一人,面对这个巨大的世界,该有多害怕。而她忽然就在记忆的深深深深处,久远的久远以前,记起某一夜的梦。

    那是她唯一一次醒来后意识到是一片漆黑的梦,她以为昨晚自己睡得太沉太沉了,没有再梦见那位少年郎,她坐在床上拍拍脑袋想不通怎么那小郎君没来呢,可直到十年后的今天她才明白,那一晚的梦里,他不是没有来,他就在那一片再无别的颜色的黑暗里跪坐着,目不视物,心如槁木。

    连笙念及此处,眼见他形单影只的冰凉,忽然便张开手抱了抱他。

    他没有躲。

    下巴贴在他的额角,她的呼吸就抵在耳畔,长恭有一瞬间没来由地感到温暖,仿佛在那一瞬间回到八岁那年,漆黑的无边无际的长夜,在黑夜里有一个怀抱紧紧拥着他,告诉他,别怕。

    长恭静静地没有说话,天已大亮,那一天,也是这样的天亮,他在大雨里往前走,一直走。那场大雨,接连下了两天两夜,下到他浑身透湿,泥泞不堪地倒在卫将军府门前。卫大将军将他捡了回去,他接连发了七天的高烧才退,醒来后,便见到他坐在床头,问他愿不愿意随他改姓,做卫将军府的少子。

    他虽怪异于卫大将军为何对他身世来由毫不过问,却也还是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于是从那往后,整整十年,他再没回过此地。

    十年间,他找遍当年一案的所有卷宗,赌誓定要查明真相,洗雪故人冤屈,“可是如今十年过去,除了一个贺大人,一个秦大人,除了那一纸密诏,真相于我,却仍旧一无所知。”

    少年的话音里透着无尽苍凉,连笙环抱他的臂弯,更又紧了些。

    他轻轻将头靠在她的肩上,江畔,江风裹着清晨寒气尚还有些瑟瑟,吹乱了他鬓角的一丝黑发,发丝在他眼前胡乱翻飞,他只觉自己疲累极了。那些沉闷腹中十余年的苦水,直至今日才终于有了倾倒的余地。

    而后闭了闭眼,便听见头顶一个声音轻轻告诉他:

    “别难过,还有我。”

    话音落时,江上日出,金芒万丈。

    那阳光穿破蒙蒙薄雾,拭去他的朦胧泪眼,像她牵住他时手掌的温度,像她此刻拥抱的踏实,和他说,别难过,别怕。

    别怕,不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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