睛,久违地露出了那似有似无、带着点捉弄意味的戏谑笑容。“偶尔为之也没有关系嘛,博雅,你真是像个老头一般啰嗦了。”他愉快地调侃友人。
“晴明——”
晴明自顾自地继续解答他的疑问:“况且这三十年来,上贺茂神山的气流一直在变化。我听说这里即将成为阴界的入口。也是因为这,新的上贺茂神社才选址在山外的贺茂川旁,否则按照藤原的意思,是该在旧址上重建的。”
妖族的将领突兀地笑了一声。“是啊,阴界,为了让妖族栖居而开辟的阴界……”他喃喃一句,目光中竟然有许多茫然和凄怆。
言谈间,那一点青芒再度而来。他立即咽下了所有未竟的话语,执拗地注视着那个只存在于过去的影像。妖的眼睛是金色的,执拗起来时瞳孔会变尖,容易给人野兽般凶悍的感觉;仅有极为熟悉的人才能从他的凝视中找出那点温柔。
她果然再度走来。提灯缓行,笑意悠然。一切都和方才一模一样:从山谷那一头走过来,经过他们前方的谷地,并不会有半分停留……
她停下了。然后她侧过头,看向了他们所在的方向。
“那是……”
晴明话未出口,那个将自己伫立成石像的妖族已经豁然一震,下一秒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,徒留身后大片在半空被震碎的残雪。
“明月!!”
这一刻他显然什么都忘了。他不记得她已经离去整整三十年,不记得自己曾多少次在风雪山谷中眼睁睁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又出现,不记得他刚刚才亲口说过这是最后一次能够见到她的影像……他什么都不记得,只知道她就在前方不远,侧头对他微笑,向他伸出手。他竭尽全力地奔跑——以最快的速度——绝对要比当年更快……
她就在那里,对他伸出手。
“——明月!!!”
他真的什么都忘了。目之所及的微笑那样真实而熟悉,伸出手的样子那样随意而自然,就差一点点就能被他抓在手中……
“明月——”
他几乎是直直撞了过去,却在最后一刻猛然掐住所有冲劲,硬生生停在她面前。他小心翼翼、充满期望地看着她,很轻很轻地说:“明月?”
她也看着他。她在看他,却也没有看他。那双美丽的眼睛里没有半分风雪,只有一片日光树影,温暖、安宁,同她的笑容一样浸染了时光默不做声的陈旧感。
“明月……”
她好像听到了什么,忽然更加笑起来,嘴唇不断开启,说话时神采飞扬。茨木久久地凝望着她,不再试图呼唤,而是轻轻握住她半空中的手,又用这只仅剩的手臂更轻地环住面前这个虚幻的影像。
风雪当中,他慢慢低下头,小心地让自己靠上她发顶的位置。然后他闭上眼睛,脸上渐渐露出一个很满足的微笑。
……我很想你。
这句细细的话语被风雪吞噬,除了天地,无人听见。
(6)
“草木山石没办法记住太多东西。但是偶尔,它们或许也会额外想起来一些片段。”
晴明在漫天风雪中伸出手。他接住了几片雪花,然后很快又在风中失去了它们的踪影。“记忆就像雪花一样,纷乱庞杂。谁也不知道,它们会不会在下一刻就给你一个惊喜。”他站起来,拍了拍衣服上的雪,“你说呢,博雅?”
博雅点了点头。“既然不是明月小姐的怨灵,我就放心了。”他仿佛大大松了一口气,神情爽朗,“晴明,我可一直记挂着这件事呢。不过我想,明月小姐那样的人也不会成为怨灵的。虽然我不懂阴阳道,但我就是知道这一点。”
“嗯。博雅,你是个好汉子。”
“我一直记挂着这件事呢……”博雅重复道。
“嗯。”
“晴明。”
“嗯?”
“保宪大人去世也有二十年了。那一年藤原兼通大人也去世了,是不是?前几年兼家大人也去世了。不过他好像一直被兼通大人的怨气纠缠,过得也并不安稳。”
“嗯。”
“啊,还有纯子小姐。三十年前她嫁给为平亲王,后来登上御座的却是守平亲王。源高明大人被罢黜后,纯子小姐一直和亲王深居简出,前些年也过世了。”
“是啊。”
“晴明,人类的寿命果真是非常短暂哪。”博雅非常真诚地说,“能够再见到晴明,我真的非常高兴。”
“我也是。”晴明深深望着友人,“博雅,今天能够再次相见,我也非常高兴。”
博雅点头。他拍拍大阴阳师的肩,整个身影慢慢变得越来越淡。“我一直记挂着这件事,现在我终于没什么可担心的了。”他笑着说,“晴明,这辈子能和你交上朋友,真是非常幸运。”
白茫茫的视野中,最后只剩下年老的阴阳师一个人。他伫足许久,最后轻轻摇头。“……我才是,博雅。”他自言自语,“幸运的那个人是我才对。”
他又朝山谷看去。那里也不再有人。天地间风雪纷飞,再无其他。
大阴阳师背过身,独自向着来时的路走去。
康保四年(公元967年)贺茂神主逝世。
贞元二年(公元977年)贺茂保宪逝世。
天元三年(公元980年)源博雅逝世。
此生今已惯,相会永无期。
唯有心头恋,缠绵至死时。
万物难为有,无常似尾花。
空蝉如此世,幻灭若朝霞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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