。斜里突然砸下一根朽木,被茨木看也不看地挡开了。他蓦然回头看向神社的方向,但纵然有灵光莹莹照亮黑暗,他却也只能看到一角被山林遮蔽的屋檐。
茨木盯着一角屋檐。忽然之间,几点柔和的白光在他眼前悠悠飘落。他不由自主地伸出手,试图去像接住雪花一样,接住这几星光芒。然而这光芒好像比雪花还轻,在触到他手掌之前就消散了。面对这飘雪一般的景象,茨木忽然想起,他曾和那个人一起坐在屋檐下看雪。那个时候她在笑,然后他第一次吻她。
他不由露出一个柔和的微笑。却就在这个时候,蓦地传来一声尖利的呼叫:“茨木大人——茨木童子大人!!!”
那声音是……茨木一怔。“小九?”他看着那团连滚带爬、飞扑过来的毛球,很是不解,“你不是在天满宫那边养伤,现在来凑什么热闹?小妖怪就别来给我们添乱……”
“茨木大人……主人呢?主人呢?!”猫又一爪子挠上茨木的铠甲,急得浑身的毛都炸开了,“你快点去救主人啊!他们说、他们说……”
“明月大人是要用自己的命来净化天地的怨气啊,茨木大人!!!”
也就是在那一时刻,从神社的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悠远的铃音。
叮铃——铃——
清净悠远的铃音,不绝地缭绕在山林之中。那真是很熟悉、很熟悉的声音;熟悉而亲切。那是茨木还在明月身边的时候无数次听过的。现在他也能清晰地想起来,她轻轻晃动手里的铜铃时,眉眼怎样含着愉快的笑意……
山林被急速掠过的风惊得飞起无数枝叶。妖族的首领疯狂地劈开一切拦在前面的阻碍,只求以最快的速度直接到达那个人的身边。
……他其实从来都记得每一个场景——每一个有她的场景……
叮铃——叮铃——
铃音在风里飘荡。一同传开的,还有另一个声音。
——“道法之初,混沌未明。”
……那个声音。那个人的声音……
——“道生一,一生二,二生三,三生万物。天地既开,何见生灵?”
……为什么……
——“昔有贺茂忠行自行其是,蒙蔽天机,使天地不交、阴阳隔绝,遂有此劫。今贺茂后人在此,自请其罪,伏惟启上:昔之得一者,天得一以清,地得一以宁,神得一以灵,谷得一以盈,万物得一以生。阴阳轮回,本为天地根;贺茂妄惊天地,自当以死谢罪。”
……这种事、这种事怎么会……
——“唯有一言,以启苍天:既分六道,何来贵贱?生灵劫掠,涂炭世间。某不愿。今有贺茂氏明月在此,愿以己之性命,开阴界之先河。六道两分,阳者居于阳世,阴者栖于阴界;两界以此阴川为限,各自为治,共享天地,守望相助。”
……明月……
——“唯有此愿,念兹在兹,不敢或忘。盼天恩准。贺茂之女叩首。”
她话音刚落,上空便响起隆隆的雷声。忽然又从贺茂神社里射出一道耀眼的血色灵光,直直冲上天际,破开层层黑云。四面八方不知从哪里传来沉闷的回响,听上去,很像是一个“准”字。
片刻后,那道茨木曾看过的石门突然拔地而起、不断增长;从中流出一条半透明的黑色河流,源源不断注入贺茂神社里。一团白光盈盈升起,他所要找的那个人……就被裹挟在那团白光里面。
“明月!明——月!贺——茂——明——月!!”
妖族的首领愤怒地咆哮。重重妖力从他周身散发出去,形成一道强大的推力;他冲上最高的那一块岩石,奋不顾身地朝着那个人所在的方向扑过去。强劲的力量推动着他,让他急速地接近半空中的那个人,宛如一块绝望坠落地陨石。
——“……某立誓:以己之身,永镇阴川,令天地交泰、阴阳有序、万物清明。谢……天恩……”
她好像看见他了;她应该看见他了。她凌空站在那里,好像是传说里的那些神女。妖族的首领看见她转过身,对他露出最后一个笑容,说出最后一句话:
“再见了……茨木……”
……不……
“明月啊啊啊啊啊啊啊——!”
她跌入了那条波涛滚滚的阴川,转眼就消失不见。白发的大妖被激得眼睛赤红,怒吼着用尽所有力量想劈开阴川。但所有那一切——石门也好,阴川也好——都突然消散,好像幻象蒸发,再也找不到一丝半点痕迹。他所有的力量都落了空,只重重劈在下方的贺茂神社里,眨眼间就将偌大一个古老的神社夷为深坑。那种可笑的空洞,就像是苍天在借妖怪之手嘲笑贺茂,笑他们筹谋多年,终究落一场空,还将自家事业也搭了进去。
什么都没有了。
白发的妖族首领从空中急速地往下坠落。但他只是愣愣地望着上方的夜空,什么反应都没做出。
他任由自己向下坠落。
他看见天空不知何时已经变得如此澄澈。雷电不见踪影,黑云全数消散,只有天——只有天,那样清澈澄净。还有……那一轮满月,那样清澄的光辉,那样完美,完美得简直就像……
他的身躯毫无遮挡地重重砸落在曾经是贺茂神社的深坑之中。
……简直就像,一个虚幻的美梦一样。就像她曾经唱过的那一首歌……
——花开香气艳,终有凋落时。世人谁常在,世事奈若何。高山曾巍巍,今朝平野阔。凡尘如酒醉,梦醒皆须散。
梦醒……皆须散。
最后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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