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只手没有伤害他,只是以指甲的边缘,沿着他脸上那道本来已经没有感觉的细小伤痕,在下方完好的皮肤上缓慢划过了,仿佛在试探要如何将他割开。“痛不痛?”怪物低声问。他的声音听起来与其说是柔和的,不如说是有些哀伤。
陆攸极小幅度地偏开了脸,像是只为了躲避,又像一个没有做完整的表示否定的摇头动作。
“不用这么害怕,我不会吃了你的。”怪物说,“哪怕你真的尝试逃走,除了阻止,我也不会做别的事情。”
他抬起手来,摸了摸陆攸的头发,将刚才睡着时蹭得有些翘起的地方抚平,仿佛抚平小猫贪玩弄乱的皮毛。“不过,要是你听话一点、表现好的话,”他又说,“我就考虑满足你一些要求——你想换到有窗户的房间吗?”
又是片刻的寂静。
“……可以放我走吗?”陆攸小声问,带着一点鼻音。在他面前俯下身等待回应的人影对这个要求没有说话,但陆攸感觉到他摇了摇头。于是,陆攸也不再说话了。
沉默表明着无声的拒抗。片刻后,放在他头发上的手离开了,伴随着一声轻轻的叹息,以及自言自语般的两个字:“算了……”
人影站直身体,似是放弃了继续交流的打算,转过身往外走去。有东西若即若离地拖过地面,发出蛇游动般的窸窣声。陆攸没有动,听到门被打开又关上的声音;几分钟后,这两个声音又重复了一遍,不过期间间隔稍长一些,多了一个像是什么被放在地上的声音。
陆攸闻到了食物的香气。他从床边的地上爬起来,摸索到墙边,打开了顶灯。光线刺激得他不由眯起了眼睛,连眨了好几下才适应过来,看到了门边地上的托盘。陆攸在原地站了一会,终于慢慢地走了过去——在心情逐渐镇定下来的此刻,他心中已经生出了一丝后悔。
刚才的回答实在是太不理智了……
为什么要明知故问不可能的问题?他本该表现出愿意合作的态度,好让那个……那个“人”放松警惕的,而如果能换一个环境,也会有更多逃跑的机会。但他却因为慌乱和恐惧、以及一时赌气,就这样白白错过了机会。
不知道还有没有挽回的余地?
胃里像塞满了石头,一点都不觉得饿。但陆攸决定要“表现好一些”,为了求得日后的转机——他以为自己会感到某种屈辱,心里却比所想的更加平静。性格中那让他习惯忍耐、仿佛也习惯得过且过的因素,在这一刻让他以最快的速度接受现实、冷静了下来。
陆攸甚至想到了下一次和那个“人”接触时要做什么。最好能想办法看到他的长相……上一次是被蒙住眼睛、这一次是关了灯,两次他都只听见了声音。是避讳着外表的某些异常不肯让人看见,还是出于建立权威的目的?无论如何,这都可能是一个突破口……
——想是想的很好,可惜现实不肯按照所想的那样进展。因为没过多久,这个陆攸以为的“突破口”就被证明并非如此了:那人来收回托盘的时候,并不掩饰地让陆攸看到了他的脸——和陆攸从声音判断的一样,是完全陌生的相貌。不存在什么缺陷,或者鲜明的“非人”特质,甚至可以说是相当英俊——虽然气势带有很强的压迫性,表情倒不算凶狠。
但陆攸也看到了他之前贸然动作、触摸到的那个东西……应该说是,“那些”东西之一。
亲眼所见,从阴影中伸出来的……
猜测和见证的冲击力度完全不同。男人再度离开后,陆攸缩在角落里做了不少时间的心理建设,才鼓起勇气,决定开始进行下一步试探。
他几乎是用挪的移到了门口,举起手后又迟疑了一会,才坚定下决心,在门上小心地敲了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