惴跳着,难以入眠。
这一晚难以入眠的不只是宜青一人。
寝宫中,软幄低垂,高照的红烛洒落一殿暧昧的昏光。这日按例侍寝的是韩淑妃,身段窈窕、面容姣好的美人裹着锦衾躺在御床上,目光幽怨地看向还坐着批阅奏折的男子。
自她升为淑妃以来,一旬便有一日能轮到侍寝,可不管她是有意挑逗,还是无心插柳,都没能近皇帝的身。旁人都羡慕她位分高、盛宠正荣,谁能知道她是打落牙齿和血吞!
“陛下……”韩淑妃咬了咬牙,低声喊道。她的嗓音压低了便有些沙哑,贴身侍女说是寻常男子听了都会心生绮思。
可这寝宫之中唯一的那名男子丝毫不为所动,将手中的最后三道奏折批阅完,才起了身。
韩淑妃瞧着他缓步朝御床走来,心中一喜,正要掀开锦衾,却见对方脚步一顿,转身朝另一处去了。寝宫僻静的角落里,隔着屏风后还摆着一张床,不如御床雕龙绘凤一般华丽,但那才是皇帝本人夜夜卧下的床。
韩淑妃拉高了锦衾,将头脸埋了进去,咬牙切齿地开始信了宫人暗地里嚼舌的消息。皇帝登基多年,后宫充盈,却并未育有一名子嗣,是因着皇帝不能人道……
名唤殷凤、实为天下之主的皇帝本尊,并不知晓妃嫔在如何腹诽自己。他只觉得对方身上的脂粉味未免太重,远远隔着也还是让他心浮气躁,恨不能将人从寝宫中赶出去。但想着韩家是前朝旧族,在朝中势力根深蒂固,他强自忍了下来。
只是今日想来又要辗转反侧了。
他披着外衫,在宫中焦躁地踱步,便是到了夜半三更,也毫无困意。不能尽怪到妃嫔身上,他这不易入眠、入眠后也常被噩梦惊醒的毛病,自打七八岁起便有了。
他还记得自己头一回从梦中惊醒,冷汗打湿了后背,仿佛被人用七寸铁钉慢慢捶打进最柔嫩的心尖般痛苦不已。伺候的下人将这事告与了他的父母,父母问他梦见了什么……
“梦见有只凤凰儿飞进我的掌心,又扑翅飞走了。”年幼的他说。
父母大喜过望,概因龙凤入梦总是个好兆头,特意托人请来了钦天监的监正,叫他给自家嫡子相相命。须发皆白的监正一见他便屈膝跪下,口中道他命盘大贵,乃是百年一出的凤命,来日必将高居万人之上、翱翔于九天之下。
其时前朝正动荡不安,他那颇有野心的父亲便放出了这消息,借此之名大肆敛兵……
往事历历在目,殷凤想来仍旧有些感慨。当初尚且有人疑心他殷家故弄玄虚,编造了这一说辞,等他登基为帝、一统天下后,便都改口奉承这是天命所归、早有预兆。
天命所归?或许罢。
但那只时常入梦的凤凰儿带给他的不只是大富大贵的命格,还有一整宿一整宿的彻夜难眠。眼见着对方从掌心飞走的痛苦那么强烈,为了不再遭罪,他宁肯少睡几个时辰。
可若许久不曾梦见了,殷凤又觉得怅然若失,像是命定合该与他相遇的人迟迟不来,让他等得心浮气躁、渐生绝望。
他不想做个暴君。殷凤心想,许是该再见它一回了。
月光如水,皇帝和衣而卧,将尽破晓时方才浅浅睡去。他梦见自己依旧是七八岁的模样,那只翅羽好看得像是织锦的凤凰儿还是照旧撞进了他的手心。
它马上就要飞走了……殷凤告诉自己。
可不知是这晚来的凤凰儿年纪太小,还不会熟练地振翅翱翔,还是它有意慢了一息,等了等追上来的孩童。当殷凤像以往一样明知无益,还是伸手去捕捉对方时,他分明感觉到自己的指尖划过了对方的翅羽。
一片初生的短羽翩然坠地,映在他惊错的眼中,像是划破夜幕的流星。
70、宠冠六宫04
偌大的寝宫之中, 只有殷凤一人端坐在案旁。他的左手侧是堆积如山的奏折,右侧则摆着一方端砚, 砚心的墨汁干涸已久,多时未曾浸沾了。
皇帝是个勤勉有为的, 散朝后常在御书房披览奏折,即便入夜之后移驾寝宫,也多半要让随侍的宫人捧上奏折,一并带来。通常披览至戌时三刻就该歇了,继而传人侍寝,可今日都将将到了亥时,也不曾听皇帝吩咐一声。
“陛下?”近侍躬身立在一旁, 过了许久才壮起胆子低声问了一句。
半晌没听到应声, 近侍心中一紧,碎步上前,凑近桌案,复又问道:“陛下?可是要歇了?”
他略提高了些音量, 话一出口, 方才发觉皇帝单手支颐,却并非是在闭目深思,似乎是……睡着了。
再闭嘴已然来不及,近侍眼见着皇帝缓缓睁开眼,双眼之中寒光乍现,好似冬日碎冰掉进了衣领里,让他的双腿一软, 立刻跪下:“陛下恕罪,奴婢错了。”
殷凤放下左手,揉了揉微微发麻的手腕,淡然道:“起来罢。”
他将桌案上散落的奏折都叠好,看见紫毫笔笔尖的墨汁已然凝结成了一块,不由皱紧了眉头:“如今是几时了?”
近侍谦敬道:“回陛下,已是亥时一刻了。”
“该歇了。”殷凤自言自语。他也知晓自己平日批阅折子约莫何时能批完,按说批完后便该歇下了,可今日他却靠着桌案支腮睡着了。若不是近侍上前,惊扰了他的浅眠,还不知会睡到何时。
身子疲惫到了这样的地步,偏生想要入睡时睡意全无。待得他在御床上躺下,恐怕又要睁眼空等到天明。
殷凤早已习惯了,吩咐近侍端水洗漱,只当先前的事不曾发生过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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