神色,人才自然了一些,肯对着看她。
一面拉着她抱住,在雪白的脖颈上嘬嘬几口,这才笑嘻嘻地分开。指着自己的脸道:“足够唬人罢!我从来只对着手下官兵教训的时候做出那个样子。这些年头一遭在家里做出那样子来,不过是想吓吓别人,没想到先让你看到了。”
祯娘当时真有些被吓着了,但是这时候再没有。本就不是针对她的,她当然不如那个小管事来的心惊胆战。甚至她还能想清楚他当时的一举一动,就连正要发火之前朝她一看也在脑子里清清楚楚。
因此也完全知道他是如何像一个扎破的泡泡一样,什么气势一下就消散了——或许那端着的样子能骗得住别人,在祯娘这里却没得半分作用。他这个样子她看得多了,难道新鲜?
祯娘这时候忽然福至心灵,她本来就不怕他这个样子,只要知道这是周世泽她就是在怕不起来。她本来要说的是这种心情,忽然却知道最好的不是说这个。她神情有了变化,那种变化非常地微妙。明明什么都没有变化,但是祯娘知道自己长大了,她想要传达的心情变成了一种包容。
她轻轻摸了摸周世泽的鬓角和眉骨,那种英气挺拔和生气勃勃和她是完全不一样的,有着男子汉的力量。神情里面也有一种不同的包容,与其说是妻子对丈夫,还不如说是姐姐对弟弟,母亲对儿子。
或许这就是女子的天性了,等到她们真的不再是孩子似的,哪怕是男女之爱,也会带着不自觉的母性——用学会包容和理解的方式。别人或许不能说,身处其中的周世泽却完全说不出话来了。
祯娘这时候眼神当然是软绵绵的,世上所有东西都比她尖锐,但同时也是最有力的。广袤草原大地上,和蒙古骑兵拼马刀不变色,顶着大炮突入敌军阵营不动摇。他以为自己该是无坚不摧的男子汉,到今天才知道她用眼睛就能完全制住他。
“我当然不怕那个,后头就是小鬼装腔作势过家家一样端架子罢了,我怕什么!至于前头,开头是有些唬人,但是我不怕!”祯娘坚定地摇摇头,一字一句都是她最真最真的真心话。
同时这些话也是没有准备的,她本来就不打算和他特意说什么海誓山盟——这种东西要是心里有,不用说也一样。要是心里没有,说了千百遍也就是笑话而已。这样就更不要说提前准备出互诉衷情的情话了。
“知道是你,我就知道不用怕了,相比起那时候吓唬人,更容易想到的是周世泽绝不会对顾祯娘如何。而且,而且你那时候看了我一眼,那就全都完了。你都不知道那时候你的样子,像是个受到惊吓的小姑娘。”
最后一句祯娘也忍不住笑起来,其实并没有什么好笑的,只是这种情境下她也是笑得停不下来。周世泽就觉得莫名了,前面好好的,怎么最后是这样的话!什么叫做‘像是个受到惊吓的小姑娘’?世上有他这样的小姑娘!
不过不管怎么说,这是收尾,却不是最重要的。最重要的在两个人的不言之中——周世泽不一定能完全明白祯娘已经先他‘长大’了,但是被她完全接受、包容和理解他是有感觉的。感觉是两人之间无形近了一步,明明只是纸那么薄的一步,但是破开后,完全不一样了。
于是明明是成亲两年的人了,却像是一下回道了刚成亲的那一月。看对方什么都觉得新鲜,怎么小意贴恋夜觉得不够,恨不得什么别的事情都没有,只用一起无论做什么都好。古人说‘从此君王不早朝’原来是真事,周世泽要不是有人管着,大营都不想去了。
周世泽拉着她的手在车壁下说话,看天色实在太来不及了。忽然心念一动,压低了嗓子在她耳边道:“不然你送我去大营里?反正家里这些车把式最后还要回来,咱们还能多呆一会儿。”
还不待祯娘说他也太会想了,周世泽自己就摇头笑着道:“不行不行,这么晚了,等到回来的时候要赶着来,路上只怕颠簸的很,你还是不要受那罪了——不然送到城门那边?”
祯娘还以为他自己‘悔悟’了,没想到还是与她做这计较。如果不是看见他眼睛里的笑意,显然也知道不能,祯娘真要觉得他是要疯了。不过这时候也是人来疯,她往后退了一步,离他远了一些。
这才道:“就是能舒舒服服到家我也不去送你!这算什么,你不要脸面?自家娘子送到大营门口!我是不怕的,反正我见不到大营里你那些弟兄,你却与他们低头不见抬头见,到时候都该嘲戏你。要我说,这样的笑话该够你们那大营一直流传下去,直说个上百年。”
周世泽才不怕这个,他脸皮可厚,临走上马前还要为这个回嘴道:“你说的不错,正会流传上百年。到了那时候你该上《列女传》也绰绰有余了,你看那些故事,不都是这样的,那时候人说一段‘祯娘亲送夫君如大营’有什么错?正是我们两个好呢。”
祯娘再不理他,催他快快走。等到人打着马,后头跟着的大车也不见在估衣街街口,祯娘才回转身。这时候祯娘眼睛里的笑意挡也挡不住,看什么都觉得神清气爽,一路回正院还暗想要不要把之前不耐烦的一笔账算出来,后面就有烦心事了。
果然天上是见不得一个人太欢欣的,她才吩咐了丁香把她账册启出来,就有人过来在廊下道:“少奶奶,外头鼓楼东街那边又来人了,这一回有位太太亲自来的。我瞧着仿佛还带了上回那两位姑娘——不过也或许是没看真切看错了。”
‘没看真切看错了’,这种话不能随意说,往往会现实反着来,反正这一回是证明了这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