祁顿了顿,恐外头还有人,低声道:“楚岫给我捎了一封信,你还不知道她,她是顾翊均纳的小妾,如今正也要随着顾老夫人回秀宛了,她信里说了,说对不住你,盼着你与顾翊均见一面,道个别。”
袅袅摇头,“人死如灯灭,道别是多余的。见或不见都不重要了。”
曾经她决心忘了顾翊均,现在她想铭记一生。
他让她懂得,不论是执念、放下,还是别的什么,都要始终努力地活下去。袅袅和公子之间的美好,不因后来的伤痛和分别就荡然无存,一段感情教给她的,是永远善待自己,也善待爱自己的人。
至于道别,他在心里了,别不了的。
霍蘩祁蹙眉,“那好吧,我把话传达给你了,你既不愿见,没有人会勉强你的。袅袅,我只再多嘴一回,顾公子这人,生性风流放荡,对红妆美人如奉天女,喜欢他,确实是件累人累心的事。但我觉着,这种人一旦爱上谁,会比谁都容易坚贞不屈、从一而终的。袅袅你可以好好儿想想。”
想什么,顾翊均都已经……
她恍然一惊,错愕地抬起头,只见霍蘩祁耸耸肩,转头溜出了门外,她已追之不及。
临走之前,步微行交代给她很多话,可以说的,不可以说的,她心里有底。但是还是说多了。
那是没辙的,她太怜惜袅袅了,不想她再吃苦。
……
黄樾所在的青旗门,近来收受的马匹、铁器的生意越来越多。
青旗门底下有六部,这都不是直归黄樾所辖,平日里账目绝不会送到他眼下,但黄樾走马上任,干的第一件事,就是联合直系下属,素日里他们与达官显贵打的交道,需另备一份完整文书给他过目。
关于这一点一直是秘密行事,黄中谷也不知晓的。
于是黄樾便发觉,这其中的油水和猫腻实在太多,近来苏家、王家、卢家和萧家四户,都在暗中私运硝石,另有以这四家为首的小家族,也在暗购军械。
青旗门对此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,绝非偶然。
黄樾冷汗直冒,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。
这帮人是顾忌黄氏,顾忌他父亲,也顾忌他!
作为国舅,父亲很清楚,陛下如今龙体欠安,卧病在榻,表哥率人轻骑出城,大有可能是为了访药。
小阿朗尚在襁褓,如今正是天时地利人和的机会!
黄樾率人回府,父亲果不见踪影!
他抓了一个人,只问到黄中谷今日入宫去了。
黄樾整块后背皆被冷汗湿透,他揉着额头无力地坐倒下来。——父亲大人,当真要,谋逆么?
黄中谷入宫,陛下避而不见,他是国舅,此行纯是以家事之由,内侍官说文帝正歇晌,请国舅改日再来,禀明之后,黄中谷心下了然几分。
翌日又来谒见,仍是不见。
黄中谷微微一笑,退了,不说什么。
连着两日来宫中,都见不着文帝,早朝时分也不见人影,黄中谷心中已很是怀疑了。又兼之坤仪宫,他妹妹也是闭门谢客,说与陛下近日一道持斋,需半月之功。
黄中谷与府中门人商量,都觉着此事疑点颇多,如今步微行离京不久,正是该一探究竟的时候,天机不可失。
线人回报,近来中宫果然持斋,连同霍蘩祁那份,也一律是清淡有余的素菜。
黄中谷于是抚须,“我了解我那妹妹,她惯来空城计唱得好,越是惊涛骇浪,便越是显得祥和。”
黄樾皱了皱眉,觉得还是疑点颇多,“姑母让霍氏住在东宫,恐怕有替步微行复位之意。”
“这也正是我所担忧的。”黄中谷攒眉,虽不失冷静,但神情里已藏不住溢于言表的亢奋和激动,“所以,这也正是最后一个机会。”
父子二人暗中谋划半晌,几名谋士已献上舆图,共襄盛举。
下人回报,说大公子黄樾已归,正四处寻着郎主。
静室内一片死寂。
黄榆悬心不放,暗问:“父亲大人,这事一旦爆发,是瞒不住大哥的,难道还要继续瞒着?大哥与步微行素来走得近,一心巴结他,连他丢了太子位也不在乎,恐怕不是真懵懂要阿谀权贵,确实是心向着他。”
这也是黄中谷忧心的。
黄樾自幼与皇后亲厚,他心里向着谁,还真不好说。
此时一个门客揖手肃容道:“郎主,要真教瞒着大公子,来日举事之时,他恐怕会成最大的变数。”
黄中谷兼听则明,何况黄樾在青旗门当差,极有可能套听到什么风声,自己的儿子是不是酒囊饭袋自己心里头有数,他立即沉声道:“将大公子绑了,近来没有我的吩咐,不许他出门半步。”
“诺。”
门外簌簌地掠过几道影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