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骁进了花厅落座,叫人再摆一副碗筷给长乐,“不知道你要来,你随意。”
长乐撅了撅嘴。她知道舅父的饮食向来清简,全然不贪口腹之欲,瞧着三餐和冷冰冰的公务一般无二,便不乐意这样陪他吃饭。她小声回了先头那一问:“是去过了,也见到了九娘子。”
“嗯,她看起来……”谢骁想了一会儿,终于找到一个词语,“她看起来精神还好吗?”
长乐不由地讶然望了他一眼,这是什么古怪的形容?“我没注意呢,应该还好吧,听说睡了一下午,我见到她时都出晚霞了。”
睡了那么久啊……谢骁的唇角就微微翘了起来。
他昨晚一夜辗转到天明,闭上了眼,眼前就有无数深深浅浅的黑影在跳动。他只要一想到,幼娘就在不远的地方,还能和他说话,还能对他冷眉冷眼,他就完全没有了睡意,只觉得一晚上那么长的时间用来无知无觉地沉睡,实在是虚度。但是她应该再多睡一会儿,她一个人紧张地守着秘密,松劲后反而会有堆积的疲惫倒涌回来。
“舅父,”长乐看着他慢优雅地吃饭,装作不在意地问道,“九娘子她是不是定亲了?”
“不错,是秦家做主给她定的。”
长乐偷看他脸色,见他不在意似的,就松了口气:“也是该定了,十八岁再不出嫁怕是没剩几户好人家了。”
时人女子多在及笄后开始出嫁,十六岁正当时候,拖到十八也还勉强,再晚就要有闲话。不过高门世家之间,女子十八、十九倒也不愁嫁,只秦景语是个没依没靠的庶女,自然没法比。
“再晚也不怕。”谢骁接了一句,语气淡淡的,听不出什么意思。
长乐刚放下的心顿时又提了起来,小心翼翼道:“听说王家挺重视这门亲事的,九娘子以后会过的顺遂幸福吧。”
不知是什么触到了谢骁,他顿了一顿,搁下碗筷不吃了。
“她会顺遂幸福,但不是王家给的。”
谢骁仿佛是说给她听,也说给自己听,说得极认真。长乐却开始不安起来,舅父这是怎么了,为什么这样反常,盯着一个小庶女不放?
她忽然就有些恼了,忍不住顶了一句,只语气还是娇娇软软的:“我不明白,舅父这是何意呀?秦家九娘子的日子自然是她自己过的,这样说来倒的确不好说是谁能给谁顺遂。”
我不明白,舅父你真的是我所猜想的那个意思吗?在世家权贵之间,若真说起来,后宅里的年龄差距全不是问题,面对四五十的老男人,多少年轻妻妾前仆后继。更别说舅父三十出头,权势滔天,可舅父、舅父他不一样啊!长乐此前从没把他和九娘子往那处去想,因为在她心里舅父一如翩翩少君子配得最娇美的侯府嫡女,忽然间舅父却已经年过而立,看上了一个十几岁的平平庶女?这颠覆不止叫她难以接受,也让她暗恼舅父不为人知的深情,这么多年竟是说舍就舍了吗?
到底从不曾顶撞过,长乐说完就不敢看谢骁脸色,低头盯着桌子,指甲在桌沿轻轻地划来划去。
谢骁一时不接话,过了会儿才道:“她不一样。”
这漫漫一生,谁也不敢说能为谁的一生做个预言。但幼娘不一样,她的从前已湮没在岁月的流逝中,她的往后,他愿穷其所有。
这是他余生最重要的责任。
那个王秀才又怎会知道他要呵护的是谁,他怎么负得起别人的债,挑得起别人的担。
这些事长乐是万万不解的。她听舅父似乎一意孤行的口吻,猛地抬头道:“怎么不一样,她能和舅母一样吗?”
“我记得小时候,隔三岔五就有人来找母亲,想叫母亲从中牵线做媒,也有好多漂亮姐姐来讨好我。只舅父你从来眼都不眨就拒绝了,久而久之,再有人上门,母亲也是半句话不肯接。这些年舅父一个人住在太尉府,多少人想进来做女主人,这里面不乏有家世和性情都很出色的人选,便是前年皇后娘娘都动过心思要赐婚,您都给回绝了!为什么现在……现在您不替舅母守着这个家了呢?”
长乐说着说着,替不曾有印象的舅母有了几分委屈:“我不是说,舅父就不能再有新的家了,只是、只是……只是……”
只是什么?长乐忽然哽住了——舅父看上了谁,想和谁有个新家,天经地义,她能责怪什么?她替舅母委屈,可是委屈什么呢,舅父已为舅母独守了十年,舅父也有他的人生,难道真要看舅父一生孤苦无依,活得浑浑噩噩吗?
只是惋惜了……长乐说不出话来,却忽然心里有莫名的酸楚,舅父的秘密,一直以来也是她默默守护的秘密,忽然间就不需要她再小心保守了。
她低头,泪珠子啪嗒啪嗒掉在红楠木光滑的桌面上,水渍连成一片。
谢骁愣了一愣,想找条手帕,没找到。
他站起来,走到长乐身边,摸了摸她的脑袋。她的心思像张白纸,他有些感动,也有些好笑,想不到这个当初才一双手掌般大的外甥女,如今都已经替他操心起这些大人的事来了。
记得长乐刚出生那会儿,他和幼娘已成亲一年多了,幼娘闷在府里无趣,有时会去建仁伯府。小婴儿慢慢长大,也许真是有缘,常抓着幼娘的手指咯咯咯地笑。她曾暗示过自己,说这个外甥女有点像他,如果他们也有个这么可爱的女儿就好了。说这话时,她的眼神又亮又有几分羞怯,他怎么不懂,可是那些年都不是好时机……直到最后,他们都没有孩子。
后来,他就把所有的荣耀都给了长乐。
其他的子侄堂亲都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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