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管他心中是怎样的汹涌波涛,以往的经验告诉他,若是因为一时的不愤和冲动,而跑去跟那家伙争执的话,反而会置父亲于更加不堪的境地。所以,他现在必须要忍耐,忍耐那人对父亲的谩骂,忍耐想要帮父亲的欲望,忍耐现在不能去见父亲······
许久之后,那些谩骂声渐渐停止,脚步声也越来越弱,得知父亲应该没事了后,柳彦之安下了心,为了避免父亲尴尬,他依旧不打算现在就去见父亲,反而悄悄地离开了。
柳彦之回到家后,发现客厅饭桌上放着一堆碎布,还有个被灰布包裹着的东西,他走近一看,原来是家里那只铁质工艺台灯,灯架是一个半裸的维纳斯女神塑像,她左手置于胸前右手斜向上伸出,小灯就在上面。
如今,这个原本具有艺术美的台灯却被穿上了一件灰扑扑的连衣裙,柳彦之忽然感到很好笑。
这时,一位留着齐耳短发,穿着灰色棉袄的中年妇女从房间里出来了,正是柳彦之的母亲——田婉如。
田婉如见儿子盯着台灯看,便开口解释道:“这个台灯惹人眼了,我怕万一那些人来抄家的话会惹出事情来,可是丢了它又觉得可惜,所以我特点做了件衣服给它穿着,免得惹出什么麻烦来。"
柳彦之听了后皱了皱眉,似乎在想些什么,半响之后,他才闷闷地回答一声:“哦。”
田婉如见儿子这个沉闷的样子,担心不已,她上前去拍了拍柳彦之的肩膀,“妈知道你心里总也瞧不惯这些,可有的时候生活比荒诞的艺术更荒诞。不管你心里是怎么想的,最好尽量看开些。“
柳彦之的双眼黑得发亮,却少了少年应有的活力与张扬神采,他对上母亲满是关怀的眼睛,心里很是感动,“妈,你放心好了,你说的那些我都明白。”
“那就好,”田婉如顿了顿,又说道:“你快去洗洗手,等u你爸回来我们就开饭。"
“嗯。"
傍晚,柳彦之和父母一起坐在客厅里的饭桌上吃晚饭,他用勺子往碗里搅了搅米粥,随后又放下勺子,拿起馒头掰下一小块放入嘴里嚼着。
田婉如见儿子这般心不在焉的摸样,担心地问道:“彦之,你怎么了,是饭菜不合口味吗?要不妈给你煎个鸡蛋吧?”
柳彦之放下馒头:“妈,不用了。”他深吸一口气,“爸、妈,我有件事要跟你们说。”
这时柳世青也放下筷子,问到:“有什么事情你就说吧。”
“我要下乡了。”
“什么?”柳父柳母异口同声惊讶道。
“名单上有我的名字,下个礼拜三,我就要下乡了。”柳彦之全盘托出。
“下去哪儿?”柳父恢复冷静问道。
“河南农村——柳叶斋,我……我被遣回乡了。”
礼拜三早上8点 ,
上海西站火车站前人山人海,周围插着许多红底蓝字的旗帜,上面写着“紧跟统帅Mao主席,广阔天地炼忠心”、“听Mao主席的话,做Mao主席的接班人”之类的标语。
柳彦之跟着父母走上西站的楼梯,穿过候车室,又下了楼梯。
火车旁,站着许多即将要下乡知青,他们都统一穿着一身军绿色服装,带着无帽徽的军帽、左胸别着一枚红宝章,这是个圆形的Mao主席像章,上面是Mao主席的头像,下头是一艘乘风破浪的大轮船,背景是大大的红太阳,油漆光亮。他们前胸还有一朵鲜红的大花,垂下的绢条上印着“光荣”两个字。斜挎着的军挎包上绣着鲜红的“为人民服务”五个大字。
知青们在和亲人依依惜别,柳彦之也站在车厢外与父母道别。
“到了那里,记得替我向本家的长辈们问好,现在是非常时期,不要给叔叔伯伯们添麻烦,还要记得经常给我和你妈写信。”柳世青说。
“我会的,你们也要给我写。”柳彦之保证。
“彦之,你放心去吧,我会好好照顾你爸爸的。”田婉如忍住眼泪说道。
“保重。”柳世青说道。
“爸、妈,你们也要好好保重。”柳彦之不舍地说。
田婉如把装着搪瓷脸盆的网兜递给柳彦之,又细心嘱咐了他一番。
柳世青转过身,抬头看了看上海西站的站牌,他突然想到18年前,他和田婉如就是从这里回到上海,那时柳彦之还在他母亲的肚子里呢。
没想到这次自己是要送儿子从这里离开上海。
这时,“呜呜呜……”的一声,火车汽笛响了。
柳彦之带着行李踏上车厢,只留下背影给他们。
上了火车后,柳彦之从窗口探出头向父母挥手,柳世青和田婉如也向他挥了挥手。
接着,站台里响起了打铃声。火车慢慢开始开动了,柳彦之的脸逐渐消失在远方。
柳世青他们依旧站在原地,朝柳彦之远去的方向挥手。
直到火车完全消失不见后。
田婉如再也忍不住哭出声来,站台周围人们的哭声也此起披伏,柳世青拍了拍妻子的肩膀,接着轻轻搂着她,给予她无声的安慰。
作者有话要说: 没人看,哭吧哭吧不是罪
☆、2、柳叶斋
1969年2月1日,17岁的柳彦之坐上了上海开往河南郑州的硬座火车,车厢里坐满了下乡的知青。
行李架上、硬座座位下面,都塞满了知青们的行李,里面绝大部分都带着吃食:全家老小省吃俭用从嘴里挤出来给孩子下乡吃的几斤大米、白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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