些事情是非做不可的。
自那以后,他将独孤游夕阳下的随口一谈刻在心底,夜以继日,永志不忘。
之后又八年。
独孤游出孤星照月楼,云游四海,传寒星镖于沈无常,传冷月扇于薛无情。薛无情设七堂,镇贼匪,扩门下,里里外外将楼中诸事打理得滴水不漏,而那飞沙镇北无名小丘上也渐渐门庭若市,四面来朝。
就在这时,薛无情忽然发现沈无常从不用盘丝打之术,顿觉有了转机。哪怕仅仅是一点也好,若他学会了盘丝打,是否就能在武功上胜过沈无常几分?这念头甫一生出来就占据了他的全部身心,那过去近十年风风雨雨,勤学苦练,也都似乎有了归宿。
那上天待他果然不薄,那独孤游说得果然不错。
之后又一年。
八年前,九月初九,天晴。
薛无情从未觉得这荒凉天地竟这般辽阔——
十年间一切委屈无奈,都要在今日扬眉吐气。
他紧紧攥着拳头,平复了一腔子激昂热血,装出副云淡风轻的样子,看似不经意间,对沈无常说:
“师兄,你会盘丝打么?”
沈无常正在读一卷关于女真人制弓做箭的古籍,泛黄的纸张上墨迹晦暗不清,他闻言抬起头来,愣了愣,道:
“我不会。”
薛无情听罢,知道自己实然已经胜了,却仍执意要说:
“我近来大致寻着些门道,想请师兄你看看。”
“好。”
沈无常点头,几乎与放下书卷同时迈开了步子。
孤星照月楼山丘后面有一片胡杨林,薛无情一袭白衣站在那金黄叶片里,意气风发。
他从袖中摸出一颗玄铁菩提珠来,朗声道:
“看好了!”
言罢,手腕一抖,
那珠子划出一圈玄黑色光芒,如满月般浑圆饱满。
“——啪!”
薛无情伸手,只见那珠子竟不偏不倚又回到了他手中!
“怎样?”薛无情挑眉,满心等着沈无常那句“我确实做不到”。
沈无常闻言,脸上露出点淡淡的笑意来,
“我这人好打好杀,本不学这些,但今日一看,确实有趣得很。”
薛无情听罢,觉得他是在借口推脱,掩饰是非,面上却依旧潇洒如故,
“师兄要不也来试试?”
“那好。”
沈无常点头,也如他一样,从袖中摸出颗玄铁菩提珠来,口中喃喃,
“我记得师父,大约是这样……”
言罢出手,那珠子却飞脱出去,打进了远处沙丘。
薛无情暗笑一声,正准备劝他作罢。
却见他似乎玩得兴起,又摸出一颗来,但还是飞脱出去,砸进了脚下地面。
“好难……”
沈无常笑着摇头,又摸出颗玄黑色珠子,却不急着打出,只捏在指尖把玩。
薛无情的脑海中莫名涌现起不祥的预感——
就在这时!
一道劲风飞过,卷起呼啸声清脆锐利,那玄黑色光芒忽地闪过一圈。
“——啪!”
不偏不倚,
也回到了沈无常手中!
薛无情脚下一个趔趄,仿佛如五雷轰顶。他真的厌了,沈无常就好像一座无休无止的山脉,每当他翻过一个高峰,就会见到另一座高峰耸立眼前。那个人永远站在他前面,挡住他的去路,挡住赞赏与光鲜。
他刹那间心如死灰,曾经所有的激昂憧憬,所有的孜孜不倦,都倏然转换为怨恨。
既向着无情人世,又向着无能自己。
在癫狂错乱中,
他不记得自己是怎样回到的楼里,不记得自己是怎样打开了藏书阁大门,不记得自己究竟找了哪本武功典籍,不记得自己究竟去了哪里。
他只记得,回过神的时候,已是满身鲜血缩在房间角落。
沈无常自上而下看着他,轻声问:
“鬼哭峰三百男女老少……是不是你杀的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你身上的血,是哪里来的?”
“我,我不记得了。”
“藏书阁丢了一本魔教内功,上面写着杀人祭阵。杀人祭阵……这东西你也信吗?!”
沈无常那一张清冷面容忽然露出了极痛苦的表情,不住喃喃道:
“你怎得这样糊涂…”
薛无情脑中如过电一般,那些鲜血哀嚎忽地鲜明了起来,他这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,猛地抓住了沈无常的手,连声哀求他:
“师兄,师兄,我错了!我求你,求求你不要把我供出去!”
沈无常反握住他满是血污的手,独孤游临走时的话飘飘转转又浮现在脑海:
“他若闯出了祸,你千万要包涵他。”
老妖怪!
好的事情满口胡言,坏的事情倒料事如神!
罢了,他沈无常答应过的话,就绝无反悔的余地。
“无情,没事的,有师兄替你担着……”
次日,
一个消息如野火般传遍了大散关内外:
孤星照月楼第一高手沈无常于鬼哭峰杀无辜百姓三百余人,叛出师门,成为孤星照月楼弃徒,从此生死再不相干!